生命花(上集)
我天生就是一个很懒的人,但老天好像很眷顾我,书山之路为我大开方便之门,所以我很顺利地进入医学院,然后又很顺利地经过学校的考核,最后分配到一家知名医院上班。
这以后的事就不太顺利了,主要是我的懒性很难适应医院的生活。
我被分配在神经内科,整个科室我是最年轻的,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可以想像,整天跟一群童颜鹤发的伯父级人物混在一起,开口闭口尽是和医学挂钩的言语,日子怎么可能好过?所以护士们经常听到我望着院外大街的红男绿女哀叹。
最惨的是上级领导黄教授是个工作狂,极为认真苛刻,工作稍有差池就要挨训半天,如果每天不能准时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去查房,那更是不得了。
这位老伯还有一点,就是罗嗦,每当查房时,他对每个病情都要做一个非常详细的分析,然后发表长篇大论,连鸡毛蒜皮的小节都要一点一点讲给我们听,别的医生久经考验还无所谓,我就不行了,经常听得直打瞌睡。
有一次,他见到一个癫痫的病人,演讲癖又犯了,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连病人都睡着了,我就更不用说了。
但我很不巧被他发现了。
黄教授黑着脸,说,小高,你是闭着眼睛给人看病的吗?
我吓醒了,忙说,不是,不是,前些日子得了角膜炎,还没有痊愈,看东西看久了就很疼,刚才太入神,眼睛很不舒服,所以调节一下。
黄教授听了笑逐颜开,很是满意,说,小高呀,身体不好还坚持上班,真是好样的,中山大学那几个混小子,整天老请病假,真是不像样,年轻人就要有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我的老伴在五官科,呆会我带你去一趟。
我吓了一跳,说,不用了,只是些小病小痛,注意一下就会好,不劳烦教授夫人了。
他说,也好,以后你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方便教你。
这将意味着以后没机会打瞌睡,我大为沮丧,但又不能拒绝,还得笑眯眯地说,谢谢教授!
这天,我跟着他查完房,眼皮差点要用牙签支撑才不致掉下来。
昨晚和朋友吃火锅吃到三点多,如果不是怕破坏我在他心中的“完美”形象,我真想请一天假。
开完医嘱,我正想到医生值班室闭目养神一下,不料黄教授笑眯眯地走过来,说,小高,戴上口罩,12号房刚来了个很典型的脑肿瘤病人,陪我去瞧瞧。
我趁他不注意摇了摇头,除了长叹一声,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方式可以表达心中的感受了。
我重新带上口罩,垂着头不理东西南北跟在教授屁股后面往前冲,进了12号病房,他突然刹着脚步,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他身上,很是狼狈。
教授老眼昏花,倒是没发觉,但病人却咯咯地笑起来!
怎么声音这么熟悉,难道是她?
我顿时睡意全无,定神望向病床。
真的是听雨,我脑海里无数次浮现的形象,一时间心情激动,中学时代的往事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我的中学时代是在侨中度过的,那时侨中是Y市的重点学校,很是出名。
听雨是高一的时候从别的学校转来的。
那时候我是班长,班主任让我向全班推介这位新同学。
当我们礼节性握手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女孩子的手原来是那么柔软,居然忘了放手,她笑了笑,把手抽了回来,我当时感觉耳根发热。
缘份有时就是妙不可言,班主任居然安排她与我同桌,给我一片感情种子发芽成长的土壤。
听雨性格开朗,说话不拘小节,很合我的胃口,所以我们相处很融洽。
时间在流逝,不知什么时候,我发觉我很喜欢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喜欢听她唱山歌
我知道,我是喜欢上她了。
但我什么也没有表露,因为我知道条件是不允许的,依然和她像同学朋友一样。
高三的时候,听雨不再是我的同桌,只是同班,虽然距离远了点,但每天照样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事的时候我常常跑到她的桌旁和她嬉闹。
我的同桌换成了何日昌,长得特别肥胖,而且还有点结巴,别人都叫他“肥仔昌”。
他是老哥们,平常非常要好,但跟他同桌就很不合算,因为喜欢吃大蒜,经常满嘴大蒜味,我经常被这种怪味弄得跑到别的位子避难。
时间很快,转眼间到了高三,碰到老爸被调到J市工作,他在J城给我重找一间学校。
没办法,我得跟着他们走,不然就孤零零一个人。
想起相聚几年的同学朋友,即将天各一方,我很是伤感。
心头上最放不下的,是听雨。
我很想在分开前让听雨明白我的心思,但脸皮太嫩,总是开不了口。
有一次和日昌去钓鱼,我忍不住把心事向他吐露。
日昌说,反正早晚都得说,如果没有抓住机会,被别人先上了那就完了,像她这样又漂亮、成绩又好的女孩子很抢手的。
我大喜过望,说,不愧是我拍挡,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样想。
日昌笑着说,那就快动手,不动手说不定就没你份了。
我说,你跟她关系也挺好的,这样吧,你帮我约她出来,明天下午放学后,学校后山红树林。
日昌说,没问题!
第二天,天气很好,当我走出校门,心情极是激动,在夕阳的注视下直奔后山。
刚进红树林,就看见草丛里有两个人影,依稀就是听雨和日昌。
我暗怪日昌不识相,帮我约就是了,怎么还跟来做电灯泡?
我弯下身子,静悄悄地走上前,准备吓他们一下,在距离约一丈的地方,我听到他们的说话。
听雨说,我该怎么说?
日昌说,当然是说爱我了,别害羞,说嘛。
听雨低着头,说,我...我爱你...。
我的身子仿佛被雷击中,赫然站了起来,脑子一阵模糊。
当我定过神来,听雨和日昌正惊讶地望着我,说,你怎么了?
我勉强地笑了笑,说,没什么,不打扰两位了。
我狂奔出红树林。
那一天,我忘了回校踩单车,是走着回到家的。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老妈说,你去哪了?阿昌打了好几次电话找你。
我失神地说,跟他说我不在,退学的事已经办好了,明天我先过去J城学校报到。
第二天,我就去了J城,再也没见过她了。
然而,每一次,在无意中听到她的消息,总是感到很遗憾。
我呆呆地望着听雨出神,连教授问话都不知道,直到他大声咳嗽,我才清醒过来,忙问,教授,检查完了吗?
教授说,什么?我讲得口水都干了,你没听见吗?
我急忙说,有听到,有听到,我刚才就是在思考你的精彩分析,教授,我们后一辈不知要学多少年才有你这样的成就?
教授大为高兴,说,别急,年轻人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嘛!走吧。
我跟他走到门口,说,教授,刚才你有些检查我看得不太仔细,我再进去看一下。
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雨见我去而复返,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咳嗽一声,粗着嗓子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听雨笑着说,少演戏了,大头枫。
我差点跳起来,说,不会吧?我这身打扮,还戴着口罩,你还认得出来?
听雨说,你一进来,那贼眉贼眼的熊样,我一眼就看出来。
我扯下口罩,说,怪不得住进神经科,原来你真是神经,好多人都说我很帅,你居然说我贼眉贼眼,太没眼光了吧?
听雨说,是啊,他们是很没眼光,你身上有哪一点不土,说帅,蟋蟀吧?你差远了!
我笑着说,身为病人,不给红包也就算了,居然还敢不拍医生的马屁?你等着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听雨在床板上一拍,说,身为医生,不守医德,居然敢向病人勒索马屁,我要向院长投诉你!
我摆了摆手,说,怕你了,小姐,我可是个好医生,混口饭吃而已,别砸我的牌了。
听雨说,饶了你也可以,那得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
我说,医生没告诉你吗?
听雨说,我问医生,医生让我问爸妈,我问老爸老妈,他们说只是小病,可是我一提出院,他们却死活不肯,喂,你可是专业人士,我到底是什么病?
我这才想起教授叫我来时说的话,心中很不安,表面挤出笑容,说,你会有什么病?可能老天看你说话太多,罚一罚你罢了。
听雨笑着说,你说这么多废话,打雷怎么不劈死你?
我怕呆太久了教授要上“教育”课,就笑说,我现在走出去,看雷要不要劈我!
听雨笑着点了点头。
我走出病房,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查住院病历。
听雨的病历里在诊断一项上赫然写着“脑癌晚期”。
我心中一阵绞痛。
我知道,只有上帝才能救她,她的时间,只能用天来计算。
我又跑去请教教授。
教授说,依目前的情况来看,病情已到了晚期,化疗也无法控制了,病人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教授大感奇怪,说,那个人是你亲戚?
我说,不是,我一看到她那样心里就难受,她才二十三岁嘛,那些老得掉牙却偏偏活得那么好的?
教授瞪起眼睛说,你这是什么话?
我忙改口说,我是说她这样年轻就得这样的病,太可惜了!
教授说,小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开始是这样,看久了就没什么了,我们是医生,不是神仙,只能尽力而为...。
他还想再讲什么道理,我已经跑出来了。
生命花(下集)
我脱下白大衣,走出医院。
多年前暗恋的好朋友,突然出现在眼前,却转瞬又要消失,让我悲喜交集,心头乱成一片!
走过花店,望着璀璨的花朵,我深有感触。
我决定,让她在最后的时间里,拥有最美丽的回忆。
于是,我定了一百束玫瑰。
第二天,查完房后,我又跑去看听雨。
听雨一见我,说,大医生,这么有空呀?
我说,怎么说咱也有几年情谊,我又是医生,关心你是应该的。
听雨笑着说,几年没见,你耍嘴皮的功夫还是这么厉害,怪不得当年在学校老是你当班长。
我抱拳一揖,说,不敢当,不敢当,过奖了。
两个人都笑了。
这时候,花店的服务员拿着花进来了,请她签收。
听雨等服务员出去,拿出签名卡看,说,你送的?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我说,唉,虽说我穷了点,但哄女孩子不下点本钱怎么行!
听雨把花插在床头上,撇撇嘴,说,几朵花就想哄女孩子,都不知道你在社会怎么混的。
我说,真是难伺候,那你想要什么?
听雨说,我要出去玩。
我面露难色,说,这绝对不行!你不可以离开医院。
听雨见我如此郑重,说,你昨天还没回答我呢,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可以离开医院?
我忙说,你别多心,你只不过有内脏功能有点紊乱,需要静养!
听雨盯着我的脸说,真的?
我被盯着心里发毛,强作镇定说,你要相信一个医生的话,何况是咱俩谁跟谁呀,是不是?
她无话可说。
我怕再她呆会又支扯这个问题,找个理由溜之大吉。
在走出病房那一瞬间,回头望了望,她正笑吟吟地摆弄着那束花。
那是那个熟悉的背景,那条不停摆动的马尾巴。
心中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这以后的日子,我只要有空都会去陪听雨,和她说笑吵闹。
谈起在学校时发生的荒唐事,我们都笑得肚子疼,过得很开心,仿佛又回到中学时期。
这天晚上,我正睡着迷迷糊糊的,突然手机响了,原来是听雨!
她在电话那边大声嚷,死大头枫,你快给我滚过来....。
我不敢再听下去,穿好衣服赶紧跑往医院。
到了病房,听雨满脸泪痕,眼睛都肿起来,好像是哭了很久。
我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什么事?
她反手甩了我一巴掌,“哇”的一声哭了,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快死了?
我捂着红肿的脸,说,你怎么知道的?
听雨说,护士输液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偷看的...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我说,病人的实际情况,医院都会告诉家属的,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敢在你面前表露。
我们两个都好长时间没说话。
终于,听雨开口了,说,我想出去走一走。
我说,不行,很晚了,而且你也必须静养。
听雨说,无论怎么样,结局都一样,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
最后,我带着她偷偷溜出医院。
我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因为,那个晚上夜色很美。
深夜的街上,行人很少,听雨像一只逃出牢笼的小鸟,心情非常好,一路上蹦蹦跳跳,那条马尾,不断地摆动着。
我说,你要是天天这么开心就好,我也就很开心。
听雨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尽情开心,因为,我没多少时间能再浪费了。
我说,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听雨看了看我半边红肿的脸,说,不好意思,还疼不疼?
我说,只要你开心,这边没肿了可能再让你再打一下。
听雨笑了,说,阿枫,你对我真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心中酸楚,说,只是朋友嘛?如果不是日昌,说不定现在是你男朋友了。
听雨呆了呆,说,日昌?他是我表哥呀。
我一下子脑子模糊了,说,日昌是你表哥?那...那...那红树林...。
听雨说,红树林?你是说高三时那桩事呀,哈哈,记得那时表哥教我怎么向男生表达,结果把你气得掉头就走,后来你去了J市,一直联系不上。
我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原来如此,多年来的心结解开了。
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小食摊。
卖馄饨的吆喝,正宗河南混饨...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我心中一片明朗,转身握住听雨的手,说,做女朋友好了?
听雨呆了呆,挣脱着说,你疯了?
我说,我很明白,,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了,但是我不小心错过了,现在,我不想再错过。
听雨沉默了很久,说,阿枫,其实在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但我怕羞,一直都不敢说,毕业后,我到J城市工作,心中总有个希望,希望某一天,在街上会碰到你,世界真的很小,我的希望变为真实了,但是,却是在生命的尽头碰到你...。
说到这里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把她搂在怀里,说,让我陪你走好不好?
她静静地说,我盼这句话很久了,但...它来得太晚了。
我说,现在开始,一点都不晚。
她推开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回去吧。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天,我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
看完听雨的病历,胸口一阵发痛。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个扎着马尾的阳光女孩,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知什么时候,教授无声无息地飘到我身边,说,小高,眼睛又不舒服了。
我忙说,没有,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黄教授说,什么问题呢?
我说,5号病房的病人,已经过了两个多月,按目前的情况,不知道还能存活多久?
教授摇了摇头说,这个很难说,如果癌细胞侵蚀到脑血管,引起出血,病人马上就有生命危险。
我说,那..那就是说,病人随时都有可能死亡?
教授说,是这样子,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有些东西,我们也无能为力的。
我没有说什么,呆呆地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向5号病房.
听雨正在摆弄那些花,见到我,说,大医生,回上今天,我已经收到了七十一朵束了,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不说话,走上前去抱住她,说,答应我,做我女朋友吧!
听雨沉静了好久,说,是不是我快死了?
我说,不是,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我喜欢你。
沉静了很久,听雨说,我也想我们有没有这缘纷,今晚七点半后我会在医院前面那个商业城等你,如果你能
在八点前找到我,我就答应你,如果找不到我,那...那我们确实是有缘无份,就..就当好朋友吧。
我说,那怎么行?商业城那么大,人又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在半个钟头就找到你呢。
听雨黯然说,那我们就是有缘无份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你错了,如果无缘,我们今天怎么会在这里相遇?我答应你,晚上见!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我是这样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我先去花店,把剩下的花全取了。
算一算,刚好二十九朵。
二十九,天长地久,我心情很是轻松。
来到商业城,才七点二十分,我就随着人群漂流。
逛完整个商业城的街道,已经是七点五十一分,却连听雨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又是失望,又是焦急。
无意看到左侧一间咖啡屋,招牌标着“情缘”两个大字,大字下面又有两行小字,写着"相聚一刻,情缘
一生“。
我心中一动,抱着一线希望,走了进去。
也许是里面的光线很明亮,我一进去就看见听雨了。
她坐在窗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擦了擦汗水,走过去说,你想玩死我呀?说好在大街上,你怎么躲在这里面?
听雨笑着说,话可不能乱说,我只说在商业城,可没说一定要站大街上,我是很舒服地坐在这里喝咖啡,
可不是躲在这里,不过你运气不错,终于懂得走进来,我在这窗边看着在你那里打转,真怕又跑到了。
我指指门口的招牌说,要感谢那几个字,相聚一刻,情缘一生。
听雨说,还真巧,我也是看到那几个字,才想进来喝咖啡的。
我把花递过去,说,现在你该相信缘份了吧?记住,你以后是我的女人了。
听雨说,又说错话了,是女朋友,这还要看你的表现,我随时可反悔的哦。
我说,反正你跑不了!为了赴约,我晚饭都还没吃呢,我去柜台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听雨笑着点点头。
我回到座位上,说,给点了你蓝山咖啡,喜欢不?
听雨静静的,一动不动。
我发现听雨脸色很苍白,全身不断发抖。
我拉住她的手,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听雨说,我...我头很..很晕...。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我大惊失色,急忙抱起她冲出咖啡屋,往医院狂奔。
医院离商业城很近,但我觉得很漫长。
走不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一只手在拉我的衣服。
我停下来,原来听雨醒了。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不停地动着。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用极小的声音说,阿..枫..我到尽头了..我..爱..你...。
突然她的手松了下去。
我望着她嘴角那残存的微笑,泪水如决堤的洪水。
回过头去,只看见那个咖啡屋招牌上的字。
相聚一刻,情缘一生。